📋 核心判断

美国对华政策四十年,有一条主线:先相信能把中国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后来发现自己办不到,如今连「输了」两个字都不肯说出口。沈逸把这四十年拆成一段认知史——每个阶段的美国都有一套关于中国的说法,每套说法都被现实挡了回来。

布林肯和沙利文为什么突然说起了实话

2025年以来,拜登政府卸任的两位对华政策操盘手——国务卿布林肯、国安顾问沙利文——多次公开回顾他们当年的做法。沙利文2025年5月说,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两条线:一边用出口管制、投资限制、盟友协调压中国,一边靠高层沟通防止冲突。潜台词很直白:这场竞争赢不了了。真能赢的话,美国从来不介意跟你正面冲突。

布林肯2026年7月更进一步,承认中国有更大的市场、更完整的制造体系、越来越强的科技和产业能力——听上去终于肯面对现实了。但话锋一转:美国单独赢不了,所以要拉上欧洲、日本、韩国、印度、澳大利亚一起赢。

沈逸的评价是:这些说法最多算部分正确,离问题的本质还差得远。但有一点是真的——美国的对华认知确实变了。冷战刚结束那会儿,美国相信自己能单独拿下中国;现在,它把中国当成了治不好的焦虑。

福山出场:历史终结时的自信

冷战结束的头十年,美国对华认知的底色是弗朗西斯·福山的《历史的终结和最后的人》。美国赢下了冷战,结论顺理成章:我赢了,我有什么错?全世界都该跟着美国走。

中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吗?是。所以在华盛顿的主流想象里,中国扩大开放、参与全球化、融入国际制度,最终会走向「美国化」——社会结构、政治观念、国家行为,统统并入美国主导的体系。

克林顿把这条思路变成了政策。1997年他讲对华关系,关键词是「接触」:在同中国合作的时候表达美国的不同看法,通过长期交往推动中国发生「符合美国期待的变化」。2000年,美国给了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PNTR),随后支持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这不是恩赐——美国企业在这笔交易里赚得盆满钵满。华盛顿的算盘是:经济开放会像当年撬动苏联东欧一样,撬动中国的制度。

这套政策有个名字,叫「有原则、有目标的接触」。它的前提写得很清楚:中国可以参加比赛,但必须接受这套体系的规则和权力分配;中国可以成为重要成员,但发展方向必须且只能与美国定义的现代化道路一致。

" 沈逸的概括

我允许你参加比赛,但我不允许你赢,我认为你赢不了。

那时候美国理论界大体有三种判断。自由主义者相信相互依存和国际制度能改变中国的偏好;现代化理论的支持者认为经济发展自然会推动政治制度向西方靠拢,现代化等于西方化;现实主义者虽然警惕中国崛起,但当时美国的实力优势太显眼,多数人觉得中国还构不成挑战。三种判断共享一个前提——美国从没想过,中国发展到一定实力之后,会有自己的想法,会走自己的路。

佐利克时代:你可以长大,但要听话

进入21世纪,中国加入WTO,经济规模急速扩张,同时美国撞上了911。小布什一边指望中国在反恐、朝核、全球经济稳定上出力,一边开始留意中国实力增长带来的长期影响。

2005年,常务副国务卿佐利克抛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这是对「接触」的一次升级,承认中国已经是重要参与者了。但这个词里藏着一个等级:美国单方面规定什么行为算负责任、什么不算,中国要用自己的政策证明符合美国的标准。你可以成长,但成长起来必须接受指点,否则就是威胁、就是不负责任。

奥巴马时期:欢迎稳定、和平、繁荣,但不欢迎强大

2008年金融危机削弱了美国经济模式的权威性,中国在全球复苏里的作用反而增强了。奥巴马政府启动「亚太再平衡」,在军事存在、联盟网络、地区制度上同时发力,一边又继续在气候变化、伊朗核问题、全球治理上找中国合作——这种「一边压制一边合作」的拧巴姿态,后来在拜登政府身上原样重现。沈逸的点评:美国面对中国时工具其实非常有限,战略上很贫瘠。

2011年奥巴马在澳大利亚说「美国欢迎一个和平繁荣的中国」。201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措辞更细:欢迎一个「稳定、和平、繁荣」的中国。注意,没有「强大」。美国可以接受中国稳定、和平、繁荣,唯独不承认中国强大——沈逸说,这是拒绝承认中国实力的增长。

也是在这一时期,美国学界的分化开始了。弗里德伯格承认中美竞争风险在上升,但认为冲突可以管控;伊肯伯里相信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开放度够高、制度黏性够强,中国的崛起可以被吸纳进来;江忆恩通过研究中国参与国际制度的实际行为指出,中国对不同议题的态度并不相同,接受一些规则、要求改一些不合理的安排——给中国贴「修正主义」这种抽象标签,反而会招来自我实现的预言。

政策的重心也在变:从「改变中国内部制度」转向「限制中国把经济实力变成地区和全球影响力」。翻译成大白话:里面搞不定你,就在外面把你框起来。

特朗普:接触失败了,所以是中国的错

2017年,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把中国定义为「试图改变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力量」。华盛顿的语汇表里,「接触」(engagement)变成了禁忌词——沈逸引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的观察:大家不提这个词了,改用「沟通」(communication)这类中性的说法。

特朗普本人说得更直白:美国曾经相信支持中国发展并把它纳入国际体系会推动中国自由化,但这个期待没有实现。这是一句「非常不好听的实话」——美国决策者几十年里不方便宣之于口的真实想法,被他说了出来。

随后「接触失败论」成了美国战略界的主流叙事。这套叙事的剧本是:美国曾经恩赐给你市场准入、技术、资本和制度机会,只希望你接受西方模式,你居然骗了我,拿这些条件发展自己的实力,还坚持独立的发展道路不改。所以美国上当了,要纠偏,要重建国内产业,要联合盟友。

沈逸驳斥这套剧本:美国不是傻子,也不是慈善家,更不可能被谁骗三四十年还不改。事实是中美经贸合作让两国企业和消费者都赚了钱,美国跨国公司通过全球化配置拿走了超额利润;中国的发展靠的是自己的长期投资、劳动积累、产业政策、教育普及、基础设施和技术进步。把中国不按美国预期改变说成「接触失败」,等于承认美国对华外交里本来就带着和平演变的企图——这恰恰是在威胁中国的核心利益。

更深的问题在这里:认知错了,看什么都错。中国坚持自己的制度和道路,被解释成美国政策的失败;中国正常提升产业和科技能力,被解释成利用国际体系占便宜;中国提出改革国际制度的建议,被解释成挑战「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战略疑虑越滚越大,中国没法靠自证清白消除它,美国自己也被它搞得政策持续走形。

拜登:三个特点,一个败笔

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的基本判断,还自认为更聪明。2022年布林肯提出「投资、协同、竞争」三层框架:先投资美国自己的基础设施、科技和产业能力,再协调伙伴,然后跟中国竞争。布林肯把中国称作「唯一同时具备改变国际秩序意图和相应能力的国家」——经济、外交、军事、科技,样样够格。

但沈逸指出,拜登政府最大的失败恰恰是「对本国投资的失败」,而且这种失败长在美国制度里,没有哪届政府能改。具体到政策,三个特点:

  • 产业政策和国家安全深度捆绑。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看着声势浩大,钱花完了、预算走完了,效果没人评估——美国政治制度有个核心毛病:政策执行之后没有像样的审计核查机制。
  • 把盟友体系改造成科技供应链和规则竞争的工具。美国推动欧洲、亚洲盟友在半导体、关键矿产、先进制造上一起限制中国,却拿不出有吸引力的筹码补偿盟友因此损失的经济利益。
  • 搞「护栏」。一边高强度竞争,一边恢复高层沟通,防止军事冲突。护栏背后是说不出口的真相:在第一岛链、台湾海峡、东海、南海,美国的军事实力优势对中国已经失效,除了避免冲突,美国没有别的选择。

而这套操作里最大的败笔,是「小院高墙」和精准限制。它给中国施加了精准的外部压力,结果在两个方向上把中国推醒了:第一,中国确认了特朗普不是例外,两届政府的基本判断一致,中美关系回不到过去——中国也不再寻求回到过去,2026年特朗普访华时的文章说得明白:无需回到过去,但可以开辟更美好的未来;第二,中国看清了自己实力体系里每一个精准的缺陷——而这些缺陷,恰恰是产业升级要补的关键点位。美国自以为是的打压,经过中国的有效应对,变成了一种「变相的外部帮助」。

2025-2026:打,奉陪到底;谈,大门敞开

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对华政策的重心放在经济安全、产业回流、技术控制、贸易平衡上。2025年上半年贸易战里,中国的回应是「打,奉陪到底;谈,大门敞开」,加上稀土出口管制和逐渐成型的反制裁、反长臂管辖能力体系——证明中国手里有完整的工业体系、超大规模的市场、快速增长的创新能力和广泛的全球经济联系。

这时候布林肯、沙利文这些「无官一身轻」的人反而肯承认中国的优势了:市场规模、制造能力、造船、科研论文、专利、人工智能,都有显著的规模优势。2026年元首互访后,中美确立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详见「建设性战略稳定」——中美关系的新定位框架)。

但沈逸提醒,美国换说法不等于认输。美国现在的叙事从「全面超越、绝对领先」改成「多维度差异化、长期演进」——翻译过来就是:延缓中国取得最终胜利的时间。你明明已经赢了,他告诉你还没赢,你在别的地方还有缺陷。

学界光谱:六种说法,一个前提

回顾这四十年,美国理论界关于中美关系的说法大致有六种:

  • 自由主义接触论——市场、制度、交往能改变中国;
  • 现实主义权力转移论——实力增长必然带来竞争,弗里德伯格为代表;
  • 自由秩序吸纳论——伊肯伯里:中国会发现改革现有制度比推翻它更划算;
  • 战略竞争联盟制衡论——美国一家不行但可以靠盟友;
  • 风险管控论——沙利文一系:竞争长期存在,但在核安全、气候、金融、公共卫生、AI治理上有共同利益;
  • 反思扩大化论——把什么都塞进对华竞争会伤到美国自己,还可能自我实现。

说法各不相同,前提出奇一致:美国仍然应该是老大,现在不是老大,将来也必须回到老大——这是天定命运,不能改。谁不合我的心意,谁就是在挑战;谁不按我的规矩玩,谁就是在作弊。

六个困境:美国为什么转不过弯来

沈逸把这套认知的毛病归纳成六条。

一是目的论。历史终结论认定美国就是人类社会的最高阶段,不许挑战。中国没有照这个剧本走,所以一切都是中国的错。

二是把美国当成国际社会本身。美国的利益等于国际秩序,美国优势缩小等于中国破坏秩序。国际规则合则用、不合则弃——真要说带头冲击国际规范的,恰恰是美国自己,拜登和特朗普没有区别。

三是把内部矛盾往外推。美国国内的利润分配、社会分化、贫富差距,都解释成「中国冲击」;去工业化是因为中国不公平竞争。美国企业的利润追求、金融化扩张才是去制造业的原因,基建、职业教育、劳动力流动、政府治理的问题,提都不提。问题既然都是中国的错,那美国自己改什么?继续错着呗。

四是国家安全泛化。对华竞争成了跨党派共识之后,「国家安全」成了万能的筐,国内治理的难题顺手就扔进去。

五是用自己的历史经验揣度中国。美国对中国所有的负面指控,都是美国自己干过的事——这种镜像认知,看不见中国的历史、发展阶段和文化传统。

六是高估了联盟的整合能力,也低估了竞争政策的反弹效应。盟友不是提款机,打压别人自己也要付代价。

认知可以校准,靠的是行动

说了这么多问题,沈逸最后给出他的判断:美国对华认知确实在变,虽然还没能正确反映中国的真实形态,但比以往已经有所改进。认知是可以被调整、被校准的——谁去校准?中国。用什么校?行动。当美国乱七八糟瞎搞的时候,中国用坚定的行动把它推回正确的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他把中美关系的未来押在实力、制度、认知三个东西上:实力决定你能做什么,制度决定你做不做得成,认知决定你往哪个方向做。未来中美关系的走向,由这三样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冷战经验」或「霸权更替」的旧剧本预先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