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下旬,全球高管猎头公司斯宾塞·斯图尔特发布了一组数据:在截至4月30日的一年中,标普500指数公司董事会新任命的364名独立董事中,女性和少数族裔占比跌至40%——这是2014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而在2021年和2022年的高峰时期,这个数字是72%。

数据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趋势。但真正让这组数据变得有分析价值的,是它背后那条从白宫行政命令到企业董事会任命桌之间完整的传导链条。

一个政策决定,如何传递到董事会的座位

特朗普对DEI(多样性、公平与包容)的打击不是一次性的表态——它是一套组合拳:2023年最高法院裁定大学录取中的种族因素违宪后,行政分支将这一逻辑从教育领域延伸到了企业实践;2025年开年,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限制联邦承包商和联邦政府内部的DEI项目;随后,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被赋予「根除非法DEI做法」的使命;今年4月,IBM以1700万美元和解金成为首个因DEI招聘做法而面临法律行动的公司。

📝 传导链

行政命令 → 法律威胁 → 投资者退缩 → 企业降低DEI优先级 → 董事会新任命多元化比例下降

这条传导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在政治端,公开将「多样性」列为董事会招聘考量因素的企业比例从2024年的48%骤降至2025年的23%,再到今年的12%。在投资端,黑石删除了2021年要求董事会实现30%多元化的政策,先锋集团去掉了2022年对董事会性别和种族多样性的要求,道富取消了2025年2月实施的「女性董事至少30%」的硬性规定。三者同时沉默,缓解了企业来自资本方的改革压力。

数据的另一个面

标普500公司董事会中多元化董事的整体占比目前是49.3%,与2024-2025年创下的49.6%历史最高纪录几乎持平。这个数字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变化——但这正是需要警惕的地方。

新任命的构成已经变了。招聘现职和前CEO的趋势在今年达到了15年来的最高点(37%),而CEO群体的多样性本来就偏低。人力资源分析公司PeopleReturn的CEO乔什·拉默的观察很直白:「如今我们更多听到的是『最合适的人选』。作为有色人种所具有的优势,已不如从前那样重要了。」

当新流入的董事席位中白人男性比例显著增加,而多元化董事的离职率不变时,整体比例的高位维持只是时间问题——它会随着时间自然向下走。这个「存量掩盖流量」的窗口期不会太长。

共识的瓦解不只来自白宫

股东对这一变化的态度值得玩味。保守派提出的三项反DEI股东提案,在今年股东大会上的平均支持率仅为1.5%。说明普通股东并不热衷于推翻已有的多元化成果。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没有积极制止董事会任命方向的改变——在「不反对」和「不推动」之间的沉默,实际上给了管理层和招聘方充分的自由度去调整方向。

支持者如Nia Impact Capital的首席投资官克里斯汀·赫尔说:「兄弟文化又死灰复燃了。」而保守派活动家罗比·斯塔巴克则欢迎这个变化:「他们把精力都花在了错误的事情上,这从他们的财报中就能看出来。」

分歧的深层不在于DEI本身的好坏——而在于「什么算作企业治理质量」这个根本判断正在被重新定义。过去五年里的共识(董事会多样性改善决策质量)正在被另一个共识替代(回归「最合适的人选」,不把多样性作为独立的衡量指标)。两种共识的切换不是渐进的,而是由政治风向的转变所触发。

方向、速度和惯性

有一个更宏观的问题值得单独提出来:企业治理的变迁方向是由什么决定的?

放在2021-2022年来看,DEI的推进似乎是一个不可逆的社会进步趋势——#MeToo 和 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之后,几乎所有大公司都在积极拥抱多元化议程。今天的回撤说明,所谓「不可逆」的判断是过于乐观的。实际上,企业治理的变化方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个外部因素叠加的方向:政治压力和资本压力。当政治压力从「推进DEI」转向「打击DEI」,而资本压力同步从「要求多元化」转向「取消多元化要求」时,方向就逆转了。

这不仅是美国企业的事情。对任何关注治理结构变化的人来说,这个案例提供了一个观察框架:治理共识的形成和瓦解,常常取决于外部压力环境而非内部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