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陕西文旅部门连续多日遭到自称「伪史论者」的网民电话骚扰。诉求很直接:拆除陕西省内与唐朝有关的文物古迹。理由是——唐朝根本不存在。

这不是网络段子。这是真实发生在2026年夏天的行政骚扰事件。而那些打骚扰电话的人,不是在说笑。南京日报的报道中,已有家长反映孩子在小红书、抖音上接触到类似言论后,产生了「严重的历史认知混乱」。

一个拥有《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海量文献记载,有大明宫遗址、乾陵、敦煌文书等丰富考古证据,还能与阿拉伯、波斯、日本、新罗等域外史料相互印证的王朝,在短视频平台上,成了可以随意声称「不存在」的虚构故事。

📋 核心判断

伪史论对公共理性的侵蚀,不是一场关于历史知识的争论,而是一个由算法激励、身份政治庇护、不可证伪叙事结构共同驱动的信息生态退化过程。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结论多荒谬,而在于它让事实与逻辑本身失去了纠错能力。

短视频时代的伪史论:从「独立思考」到不可证伪的封闭叙事

伪史论者的叙事框架,有一套清晰可辨的操作流程。

先抛一个足够惊人的结论——「唐朝不存在」。然后从海量史料中碎片化挑选有利于结论的信息,把所有反例解释为「史书和考古造假」「学术界出于某种目的集体隐瞒」。最终形成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封闭叙事——任何反驳都成了「体系的一部分」。

这背后借用的,是一种广泛存在的思潮:不盲从权威,保持独立思考。这个出发点本身无错,但在算法平台的环境里,它被推向了一个极端:官方一定错,专家一定骗。

沈逸在7月28日的分析中讲得更透:「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廉价智力优越感,正是这种思潮的情绪燃料。当一个普通网民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唐朝是伪造的」,他获得的不只是一个耸人听闻的信息,更是一种身份认同——「我发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真相」。

而短视频平台的算法,天然偏爱极端内容。历史学者花一个小时讲唐代赋税制度,播放量未必比得上一句「唐朝是伪造的」。这不是个别人的偏好问题,是平台的推荐系统在结构上奖励反差、奖励争议、奖励情绪——准确和严谨反而不是它的衡量指标。

表演性爱国:反智话语的保护色

更隐蔽的问题在于,伪史论在中文互联网获得了身份政治的保护。

包容万物恒河水指出,这种论调披着「爱国」的外衣——打着「给西方人出题」「对冲西方叙事」的旗号,在自己的舆论场里「随地大小便」。沈逸的补充更犀利:「爱国是做中国人的基本素质,十四亿人除了汉奸谁不爱国?标榜爱国不意味着所有观点都是对的。」

现在网上有一种氛围:只要一个人标榜自己爱国,其他网友就对其非常宽容,会为它无论好坏的言行辩护。标榜「不爱国」也是一样的,会有另一群人抱团取暖。归根结底是「要屁股不要脑袋的问题」——以身份标签纵切社会,而不是以事实和逻辑来判断。

那些伪史论的传播者,其中文表达支离破碎,论据纯属信息废墟里捡垃圾,复读的都是福缅科伪史论的变种。没见出去跟外国人辩经,只看到在中文社交媒体制造信息雾霾。真正的对冲西方,应该到西方平台上去,而不是在自己的舆论场里拉低讨论水位。

从线上到线下:骚扰电话敲响的警钟

陕西文旅部门接到的骚扰电话,是这条线第一次从屏幕延烧到了现实世界。以前伪史论者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弹幕区和评论区,现在他们开始打政府电话要求拆除文物了。

观察者网的分析触及了一个关键问题:当这种言论进入短视频平台后,它面对的不是具有专业训练的研究者,也不是有一定阅历的成年人,而是辨别能力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南京日报报道中提到的「严重历史认知混乱」,不是未来的风险,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 观察者网评论

「言论自由不意味着没有边界,如果今天随意声称'唐朝不存在'的声音不被阻止,那么明天是什么不存在?」

伪史论背后的认知战风险

沈逸对伪史论的分析框架值得认真对待。他指出这些论调的底层逻辑,本质上不是「解构西方」,而是用另一种「西方中心论」的变体——把「伟大」的专利攥在白人手里,否定近东和东方古文明的价值。这种叙事最初用于合理化殖民者对原住民的文明剥夺,如今被一些人当作「爱国」的冲锋号。

更值得警惕的是,同一套逻辑也被用于攻击中国历史。伪史论者否定唐朝的存在、将宋朝的疆域往外平移、把中国正史打成「伪造」。这已经不是历史讨论,而是不可证伪的阴谋论——任何反证(考古、文献、外国史料)都可以被一句「被篡改了」消解。

这种话语污染的不只是单一平台,而是整个中文公共讨论的理性水位——把严肃史料变成「阴谋」,把一切不同意见都扣上「抬旗」帽子。最终的赢家只有一个:反智主义本身。

理性的成本与责任

唐朝不需要守护,它本身就屹立于世界历史的顶峰。真正需要守护的,是尊重事实和证据的公共理性。

陕西文旅遭受的电话骚扰是一个转折信号:当不可证伪的叙事与算法激励的流量机制结合起来,已经不只是「线上口水仗」的范畴。它在侵蚀社会的认知基础——如果你能证明唐朝不存在,那还有什么不能证明不存在?

这不是历史学的内部学术争议。这是互联网信息治理、平台责任、公民媒介素养的交叉问题。而这一切的起点,可能只是一个人在刷短视频时,看到了一条让他觉得「很震撼」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