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8日晚间,国际刑事法院(ICC)监督机构将首席检察官卡里姆·汗(Karim Khan)移交纪律处分程序,随后ICC宣布对其施行史无前例的停职。这位56岁的英国律师被指控与一名女助手发生性行为不端,调查发现"有证据表明发生过非自愿性接触"——这一程序在ICC二十余年历史中从未有过。
从追诉者到被追诉者
卡里姆·汗的履历充满戏剧性反差。2024年5月20日,他正是以ICC首席检察官的身份,寻求对内塔尼亚胡和哈马斯领导人发出逮捕令。那次逮捕令申请使ICC成为全球政治漩涡的中心——以色列和美国痛斥该法院"反犹",而人权组织则称赞其敢于对大国盟友行使管辖权。
两年前,针对汗的指控首次被举报给ICC独立监督机构。举报人指控他将在另一个部门工作的女助手调到自己的办公室,随后在办公室、私人住所和执行任务期间发生"非自愿性接触"。调查完成后,由执行委员会选定的三名法官组成法律评估小组,认为调查结论"不够充分",汗得以继续留任。
然而,缔约国大会这次采取了更强硬的立场。监督机构将汗移交纪律处分程序后,ICC最终决定将其停职——最终决定权在ICC缔约国大会,后者将召开特别会议决定汗的去留。
调查发现,汗在其办公室、私人住所和执行任务期间与(该助手)发生过"非自愿性接触"。汗始终坚决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其法律团队表示将于周二发表声明。
权力结构的制度性漏洞
这一事件暴露了ICC治理结构的三个结构性缺陷。
第一,监督机制的形式化。 从指控首次被举报(两年前)到最终停职,整整经历了两年时间。在这期间,汗不仅继续担任首席检察官,还持续从事最敏感的战争罪调查和起诉工作。三名法官组成的法律评估小组认为调查结论"不够充分"的决定,实质上是将独立监督机构的调查结果做了有效性悬置。
第二,罢免程序的制度空白。 ICC成立以来从未面对过首席检察官需要被罢免的情况。缔约国大会反复制定新规则以适应这种局面——这意味着,一个运行了二十余年的国际司法机构,连"如何罢免其最高检察官"的程序都没有预先设计好。这类制度空白在国际组织中有其深层原因:当缔约国在设计治理结构时,往往预设在任者不会出现严重不当行为,而非为此预留明确的退出通道。
第三,政治化与丑闻的时间巧合。 汗被停职的时间点,恰好发生在他以ICC名义对内塔尼亚胡发出逮捕令之后。虽然两者之间未必有直接的因果关联(性行为不端指控在逮捕令之前已被举报),但时间上的重合使得事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政治色彩——支持以色列的力量可以将ICC的权威问题归结于其领导人的个人品行,而非法院的工作本身;而批评者则可能怀疑,监督机构突然加速处理此事是否有外部压力的介入。
双重打击下的ICC信誉
卡里姆·汗的停职对ICC构成了双重冲击。
一方面,ICC正在处理的一系列高敏感案件——包括乌克兰战争罪、加沙冲突、苏丹达尔富尔问题——都将受到影响。首席检察官的缺位,意味着这些案件的推进节奏将被严重拖慢。
另一方面,也是更根本的,是信誉层面的打击。ICC长期以来面临的最大质疑就是"选择性正义"——只对弱国开刀,不敢碰大国及其盟友。汗对内塔尼亚胡发出逮捕令,本可以被解读为ICC终于开始"一视同仁",但紧接着的停职丑闻使上述叙事瞬间反转。对手会说:不是ICC终于有勇气碰大国了,而是连碰一下的检察官自己先倒下了。
在ICC此前被广泛批评的"非洲法庭"阶段(2000年代至2010年代的所有案件均涉及非洲国家),最大的制度性弱点就是未能建立覆盖所有缔约国的管辖权对称性。而管辖权的不对称与治理结构的脆弱,共同构成了ICC长期面临的信誉危机。
真相时刻——学术视角下的制度测试
事件发酵后的数小时内,俄罗斯卫星通讯社采访了约旦宪法学教授纳斯拉温,他的判断将这场丑闻嵌入了一个更大的评估框架。
纳斯拉温将当前的局面定义为ICC的「真相时刻」(truth moment)——这不是一个修辞性的说法,而是一个分析性的判断。他认为国际司法体系在大国政治面前的无力感是先天性的,但这次的独特之处在于使法院陷入了双重测试:它能否在自己内部执行它要求全世界遵守的标准。
若法院能公正、公开地调查自家高管的案件,恰恰将证明其强大而非软弱。——纳斯拉温
这一判断的深层逻辑在于:国际司法机构的公信力最终来源于规则的一致性——如果连制定和执行规则的人自己都不受规则约束,那么规则就没有信服力。而ICC过去二十年最致命的软肋就是「规则的双标」——对弱小国家严格,对大国的盟友宽松。现在,它被给予了修补自身制度缺陷的机会;如果能彻底调查并对汗做出公正裁决,反而可能将此次危机转化为制度韧性的证据。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采访约旦宪法学教授纳斯拉温,称此事件为ICC的「真相时刻」
微博收集/2026-06-10
制度韧性的测试
卡里姆·汗的去留将由缔约国大会决定,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一事件都已经对ICC的制度韧性发出了警报。一个国际司法机构的公信力,不仅取决于它对外的起诉公正性,还取决于它内部的治理机制是否经得起考验。当最高领导者自身的操守成为问题时,如果没有一个成熟的、非政治化的罢免通道,整个机构的正当性都会被质疑。
纳斯拉温的分析提供了一个积极的解读路径——这场危机也可以是机构自我净化的契机——但前提是,ICC的缔约国大会真的有勇气完成这一测试。
缔约国大会是否会选举一位"政治中立"的新检察官,还是会在大国博弈中选出另一个争议人选?
双线追击——英国律师协会追加暂停执业资格
2026年6月19日,卡里姆·汗再遭重击。英国律师执业标准委员会(Bar Standards Board, BSB)宣布,暂停其律师执业资格,即日生效。这不是ICC内部纪律程序的延续,而是来自英国本国律师行业监管机构的独立行动。
英国律师协会在声明中表示:「英国律师执业标准委员会独立决策机构主席已暂停律师卡里姆·汗的执业资格。」相关纪律听证会将在未来四周内举行。
这一行动与ICC程序形成了鲜明的双线态势:
第一,监管主体的切换。 ICC的停职针对的是汗作为首席检察官的职务行为——他因涉嫌对下属实施性骚扰而被暂停行使ICC职权。BSB的停职针对的是汗作为英国执业律师的资格——即便他已不再是ICC首席检察官,他在英国的律师执照也已被暂时冻结。两个监管主体、两套程序,服务于同一个目的:切断汗在专业领域的一切运作空间。
第二,时间线的加速。 从行政休假(2025年5月)到ICC监督机构移交纪律处分(6月前后),再到ICC正式停职(6月9日),再到BSB暂停执业资格(6月19日),指控的处理节奏正在加快。
第三,制度意义的叠加。 BSB的行动独立于ICC程序之外,这意味着即便ICC最终决定不对汗采取永久性制裁,他也无法以英国执业律师身份继续法律工作。这为这位前ICC首席检察官设置了一道不可绕过的职业门槛。
英国律师执业标准委员会(BSB)6月19日宣布暂停卡里姆·汗的律师执业资格,即日生效,纪律听证会将在未来四周内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