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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论点

每一个先发大国都是在保护主义的高墙后面完成工业化的——英国养过、美国养过、德国也养过。等它们爬到山顶之后,回过头来对山脚下的人说:不要用墙,自由贸易才是对的。韩国人张夏准把这种模式叫做「踢掉梯子」。先发者讲给后来者听的规则,和它们自己当年用的规则,从来不是同一套。

汉密尔顿的《制造业报告》:第一份后发操作手册

1791年12月5日,美国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把一份约4万字的手稿递到了国会。这份文件后来被称为后发工业化的第一份操作手册。汉密尔顿写的五件事,今天读起来仍然直白:

第一,刚起步的工业需要保护。一个新工厂在摇篮里跟英国两百年的老厂竞争,死路一条。

第二,英国自己从来没搞过自由贸易。汉密尔顿在报告里指出了一件英国人正在假装忘记的事:毛纺织业是在都铎王朝的关税保护下长起来的。英国现在让你开放市场,是因为它的工业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保护了。

第三,工具箱不止关税。还有补贴、原材料进口免税、政府奖励金、质量检验标准。这些今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产业政策工具,1791年被汉密尔顿在一个文件里全列出来了。

第四和第五是真正的炸弹。报告明确写:引进外国技术的工匠应该拿奖金和专利保护。英国立法禁止纺织机械出口、禁止熟练技工移民,违者重罚入狱。1791年的美国对这些法律的态度是:我们系统性地、有组织地违反它。第二年,塞缪尔·斯莱特把阿克莱特水利纺纱机的图纸记在脑子里,化妆成农民偷渡到美国,建了美国第一家水利纺纱厂。英国人叫他「大叛徒」。

李斯特:被自己人追捕,在异国学会了敌人的语言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1789年生在符腾堡,当时德意志几十个邦国里的一个。没上过大学,从底层文员一路爬到蒂宾根大学教授。他干了一件让当局十分不舒服的事:鼓吹废除各邦之间的关税。

1819年他起草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取消各邦内部关税。当局的回应是:剥夺教授职位,判煽动罪,关进监狱。他跑到法国,逃到瑞士,1825年上了去美国的船。

李斯特在美国待了七年。刚到的时候一句英语不会讲,七年之后能用英语在美国参议院面前论证保护主义。他在宾州买地、建农场、开煤矿、投铁路。不是旁观美国工业化,是亲手操作。1827年他用英语出版《美国政治经济学大纲》,直接引了汉密尔顿的框架,加上他自己看到的美国工厂。

然后他带着这个判断回到欧洲。1832年以美国驻莱比锡领事身份回到德国,继续鼓吹关税同盟,继续修铁路,继续得罪当局。1841年出版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书《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

这本书跟斯密对着干。李斯特的靶子很简单:斯密的经济学假设全人类是一个经济体——但现实是民族国家。英国议会只对英国人负责,不会为了全人类的福利牺牲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如果一个德国人按照自由贸易原则制定政策,他是在替英国人省钱。

李斯特最有名的一句话是:「财富的生产力比财富本身更重要。」他打了个比方:一个渔夫一天打三条鱼全吃了,他的财富是三条;另一个花了一天织了张网,只打了一条鱼吃了,但他的财富是一张网加一条鱼。保护性关税就是那张网。

但他留下了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保护到什么时候算毕业?他的「教育性关税」理论说保护是暂时的,教育完了就得毕业。但暂时是多久?谁来判断毕业了没有?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后来在拉美被验证了。阿根廷照着李斯特的方子走——高关税、进口替代、国家主导——然后把暂时保护活成了永久保护,库房里长了一堆永远没有竞争力的工业。韩国的保护主义成功了,阿根廷的失败了。同一套工具,打出完全不同的结果。缺的那个变量,后来由赫希曼等人补上了:关税保护之后,还要看有没有出口纪律和竞争压力来逼着企业进步。

1846年11月30日,李斯特在奥地利一家旅馆里开枪自杀。穷困潦倒。他1819年起草的请愿书,1834年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时他不是接受掌声的人。他画的铁路图被当成疯子的涂鸦。他最想要的东西——一个统一、工业化的德国——要等到1871年。

但他的书在这之后被翻译到了美国、法国、匈牙利、日本、中国。每个后发国家都在里面找到了辩护词。

山脚和山顶是两张地图

1945年二战结束,美国主导建立了关税和贸易总协定,后来的WTO。全世界的自由贸易规则都是美国人写的。

1945年的美国和1816年的美国是同一个国家。只是站在了不同的位置。在山脚的时候需要一堵墙遮风挡雨,站在山顶的时候希望所有人的墙都拆干净,这样没人能爬上来。两件事都对美国的国家利益有利,只不过时间不同。

但这个转换充满摩擦。美国工业在1894年超过英国,可关税墙又维持了近40年——1922年《福特尼·麦卡姆关税法》和1930年《斯穆特·霍利法》把税率推到历史最高点。真正的自由贸易转向是二战之后完成的。政治惯性、利益集团锁定、路径依赖,全是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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