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发国家可以用关税保护和国家力量把工业产能追上来,但工厂里的工人往往买不起自己造的⻄西。从1780到1914年,美国、德国、法国、晚清、俄国五个追赶者,面对同一个先发者英国,没有谁同时做到了两件事——既追上工业,又长出消费内需。唯一接近答案的美国,靠的是五笔别人再也拿不到的牌。每一笔都带血,每一笔都不可复制。
起步的岔路口
问题从1776年就埋下了。那一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写:每个国家做自己最擅长的事,互相贸易,所有人都会受益。15年后,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写了一份内容相反的《制造业报告》。他的理由很简单:美国建国才15年,工业基本为零。按照斯密的说法走,英国卖布、美国种棉花,那么美国永远只能种棉花。
斯密和汉密尔顿之间的分歧,是所有后发国家都会遇到的岔路口:自由贸易天然对先发者有利。你还没起跑,裁判已经吹哨说比赛结束了。
汉密尔顿的报告写明了五件事:对刚起步的工业用关税保护,英国自己就是这么干起来的;工具箱不能只有关税,还得有补贴、奖励金、原材料免税;鼓励引进英国技工——当时英国立法禁止纺织机械出口和技工移民,而汉密尔顿的政策明确说走私机器、挖技工的应该拿奖金和专利保护。1791年的美国,在系统性地、有组织地违反当时世界第一强权的出口管制法律。
五笔带血的红利
汉密尔顿的报告还写了一段容易被忽略的话:美国劳动力贵。因为地广人稀,工人觉得工资低就去西部圈块地自己种,工厂主想留人就得出高价。高工资逼出了省力机器——雇人太贵就发明机器替代,这是英国的因果链移植到了美国。
但汉密尔顿只解答了一半的问题:怎么把东西造出来。另一半——造出来之后谁来买——他没有回答。1790年美国才400万人,比当时的伦敦还少,这个市场太小了。
历史替他填了五个数字,每一个都带血。
汉密尔顿说工资高是因为土地多。他没说的是,俄亥俄以西的土地是原住民的。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1500万美元拿了214万平方公里。1848年美墨战争,墨西哥丢掉一半领土。原住民呢?1830年《印第安人迁移法案》,切罗基人在寒冬从佐治亚走到俄克拉荷马,16000人上路,约4000人死在路上。空出来的土地卖给白人拓荒者,压低了劳动力供给,推高了工资。200年的种族清洗是汉密尔顿公式的第一步。
1790年美国黑奴约70万,1860年接近400万。他们不拿工资,不是消费者,是财产。1860年棉花出口占美国出口总值将近60%。北方工厂的纺锤、南方港口的船运、华尔街的融资都在棉花这条线上。北方的工业化很大一部分资本来自南方的棉花利润。楼上白人男工人的高工资,靠的是楼下400万黑奴的零工资。
1820到1920年,约3300万欧洲人移民美国。爱尔兰饥荒逃出来的、1848年革命失败者、意大利农民、东欧犹太人。养育成本在欧洲付掉了,教育、医疗、基础设施全在那里。他们把20岁的身体搬上了船。到1900年,美国7600万人里,接近一半是欧洲移民和后代。汉密尔顿的高工资闭环是靠别人的子宫建出来的。
19世纪的美国没有强邻。北边加拿大是英国殖民地,没有威胁;南边墨西哥已经被打残;东边大西洋4000英里,西边太平洋6000英里。军费长期不到GDP的2%,同时期的德法经常5%~10%。英国海军免费替美国守着大西洋。一个国家不用养兵,可以把全部剩余投进经济循环。
美国19世纪唯一一次被大规模暴力撞穿的是他自己——南北战争,死了约62万人。战争机器把工业产能的油门踩到底,军服、铁轨、枪炮、罐头、战后重建。这是19世纪美国最大的一笔内需刺激,不是经济规律生成的,是一场自己打自己的仗填进来的。
德国的偏科成绩单
李斯特的《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给德国指了条路:关税保护加国家力量。德国走得很成功——铁路焊出了全国性的投入产出循环,钢铁产量1870年是英国的四分之一,1910年反超。化工和电器领先全球,拜尔、巴斯夫、西门子从建厂第一天就有化学家。
但在消费内需这个指标上,德国交的是一份偏科成绩单。有四道关卡卡死了工人手里的钱。
第一,银行和重工业是一家人。 德意志银行、克虏伯、西门子不是独立公司,银行持股工业,工业依赖银行贷款。利润大头被再投资锁死——扩大产能、并购对手、研发新技术。1871到1913年,工人工资年均涨1%~1.5%,工业产出年均涨4%。涨的那个数字被再投资吞掉了。
第二,俾斯麦的社会保险 是世界上第一套完整社保。但它不是为了制造消费——俾斯麦说得清楚,这是为了防止社会主义革命。看病有人给钱不等于口袋里有钱去买克虏伯的产品。
第三,德国太小了。 美国大陆超过300万平方英里,统一后的德意志帝国不到21万。美国工人可以往西走,德国工人没地方去——东边是俄国,北边是海,南边是阿尔卑斯山。没有扩张的安全阀。
第四,卡特尔制度 让企业在国内市场卖高价,海外卖低价。你在柏林买克虏伯的钢比在伦敦还贵——德国消费者在补贴德国出口。工业被保护了,消费被牺牲了。
最深的一层:德国走的不是法国那种自下而上的革命,是三次王朝战争。资产阶级跟容克地主妥协了,用政治权利换工业利润。工人工资被容克需要的廉价农业劳动力和资产阶级的政治弱势同时压住。到了1914年,德国已经是欧洲最强工业国,但国内市场装不下自己的产能。一战的深层原因就在这儿——要么找到新市场,要么把旧秩序打碎。德国选了后者。
法国:资本全去吃了利息
法国在五个追赶者里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它不是因为太穷长不出内需,是因为太有钱了,但钱全去了利息。
圣西门在1760年出生,比汉密尔顿和李斯特都多算了一步。他盯着法国问了一个问题:一个社会为什么有人不干活也能赚钱?当时法国的贵族、教士和实力者靠公债和地租吃饭。你有10万法郎,三个选择:买地收租,每年5000;买公债,每年4000;开纺织厂,可能赚8000也可能亏完。前两个不用懂技术、不用管工人、不用愁市场。一个理性的人为什么要开工厂?
他的解决方案是重新设计信用体系:把社会闲散储蓄集中起来,以低利率贷给实业家。实力者被釜底抽薪——他们的收入来源被压到零,要么拿钱开工厂,要么饿死。
但这个方案被玩砸了。拿破仑三世和贝列拉兄弟搞了动产信用公司,用国家担保发股票和债券,收购工业企业的证券。国家担保等于告诉市场:这只股票不跌。于是一个比开工厂更挣钱的职业出现了——坐庄抽水。不需要懂高楼怎么建,只要搞清楚动产信用公司下一只买哪只铁路股票,提前进仓,等国家担保的资本抬轿,高位出货。
马克思在1856年写文章说:圣西门从革命先知变成了「巴黎交易所的庇护天使、欺诈行为的先知、普遍营私舞弊的救世主」。
到了1914年,法国实力者阶层约200万人,连带家属占全国人口八分之一。对外债权世界第二。资本选了安全——安全在圣彼得堡铁路债券里,不在工厂里。当选实力者比当工业家更划算的时候,没人开工厂,没人雇工人,没人领工资,没人买东西。消费内需从根上就没长出来。
晚清:入场券都没拿到
洋务运动不是走得慢,是前提条件全缺失。李斯特的整个理论以三个条件为起点——关税自主、强中央、制度可改。晚清一个都不占。
第一把锁: 《南京条约》把进口关税卡死在5%。李斯特全部理论的第一步是关税保护,在中国不存在。
第二把锁: 太平天国之后中央财政和军事体系被打穿。李鸿章搞北洋,张之洞搞汉阳,没有统一工业战略。
第三把锁: 制度不能碰。「中体西用」只准学枪炮和轮船,不能碰教育、法律、金融。第一部现代学制比日本晚了32年。
《马关条约》赔款2.3亿两,日本用来建了八幡制铁所,日本第一个现代钢铁厂。一个被卡死的追赶者的赔款,变成了另一个追赶者的第一桶燃料。
俄国:增速世界第一,消费被甩得最远
俄国农奴制持续到1861年——比普鲁士晚了半个多世纪,比法国晚了70年。解放之后农民又交了44年的赎金。土地分给了村社而不是个人,这个叫「米尔」的组织每隔几年重新分地,因为地不是你的,你不会在上面投入改良。米尔还是国家的收税终端——一户交不起,全村补齐。
谢尔盖·维特1892年上任财政大臣,做了李斯特教科书里所有的事:高关税、金本位吸引外资、修西伯利亚大铁路。1890年代工业年均增速约8%,世界第一。
但他靠的是这个公式:农民口粮换成外汇,外汇买铁轨和机器,铁轨运兵守帝国。维特的前任留下一句话:「我们自己可以挨饿,但是我们必须出口。」
俄国产业工人约200万,每天工作12到14个小时,大多数是半农半工——农忙回村、农闲进厂。工厂主可以付更低工资,因为村社的小块地吊着工人的命。工会不合法,罢工是犯罪。工资停滞、土地还在数赎金、工业在全世界最快地跑。缺口越来越大。1905年流血星期日,军队向请愿工人开枪——官方说130人死亡。1914年一战,铁路密度和军工产能跟不上德国。1917年革命。
五个追赶者里,俄国是跑得最快、炸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一百三十四年,没有及格的答卷
美国靠五笔带血的红利勉强填出了一个不均衡不稳定的消费市场。德国产能过剩,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法国资本不经过工厂,直接去了利息。晚清连入场券都没拿到。俄国增速世界第一,消费被甩得最远,然后内爆了。
这整期分析用的是凯恩斯之后的尺子——1936年凯恩斯证明了萨伊定律是错的,生产100块不等于自动支出100块。而1780到1914年的政策制定者活在一个不承认消费会不足的理论世界里。他们不是不想解决这个问题,是工具不在手里。
- Wiki:wiki/concepts/后发国家的死胡同——工厂建好了东西卖给谁.md
- raw/视频字幕文案收集与总结/固液/后发者的反叛——世界工厂的胃在哪.m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