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样的博弈——中国传统图案的商标困境与公共版权夹缝

2026年7月，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马利蒂（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茉莉奶白赔偿LV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维权开支30万元，合计1030万元。判决公布的瞬间，社交媒体炸开了锅——网友们翻出唐代琵琶上的宝相花图案、苏州园林的窗棂雕花，追问同一个问题：这种四叶花明明在中国古已有之，凭什么成了LV的「专属」？

这个问题的法律答案冰冷而清晰：LV的菱形组合图案商标已注册40年，且被认定为驰名商标，法律效力十分稳固。即便其设计确实受到中国传统纹样启发，只要该纹样此前未被任何人注册为商标，LV的注册就不会因此被撤销。中国的商标法律体系建设起步较晚，传统纹样作为一种公共文化资源，在商标法框架下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千年纹样，一朝商标

柿蒂纹——这是茉莉奶白logo所依托的传统纹样的名字，因形似柿子蒂部而得名。丝绸行业专家、苏州市锦达丝绸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北京服装学院艺术学博士杭航指出，柿蒂纹最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南京博物院藏新石器时代白衣红黑彩绘陶钵上，便有早期的柿蒂纹图案。

从新石器时代的陶器，到唐代琵琶上的宝相花，再到明清家具的雕饰，柿蒂纹在中华文明中绵延数千年。它不是某一个民族的创造，也不是某一个朝代的专利，而是世世代代无名工匠不断提炼、演化的集体创作。正因如此，它属于公共领域——但「属于公共领域」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实体性的防御力。

LV的菱形四叶花卉图案商标在1980年代注册，此后40年间通过持续使用和维权，被认定为驰名商标。驰名商标的保护范围可以跨类——这意味着即使茉莉奶白的产品类别与LV不同，法院仍可能认定其构成侵权。这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大牌撞款的谱系

更令人警醒的是，这并非孤例。纪梵希的设计被指出与商周青铜器纹样高度相似，Celine的设计与清宫手镯如出一辙。当一个国际品牌的设计与中国传统纹样「撞款」时，路径几乎是固定的：

品牌方如果不注册相关商标，设计就落入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品牌方如果抢先注册，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使用者反而成了「侵权方」。将传统纹样从公共领域中打捞出来并私有化，门槛极低，代价极高。

包容万物恒河水在同一天也讨论了另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星座」是否为中国传统词汇。他从敦煌莫高窟写本P2512到《步天歌》再到《永乐大典》，考证出「星座」一词在中文星官体系中已有千年历史，绝非西方舶来。两件事看似无关，却指向同一个深层困境：什么是「中国的」，在法律和文化两个层面有着截然不同的判定标准。文化上，柿蒂纹是中国的；商标法上，谁先注册谁是主人。

公共版权保护的制度夹缝

中国商标法体系起步于1982年，此后虽历经多次修订，但对于「传统纹样作为公共文化资源如何防御性保护」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清晰的制度安排。

目前可行的思路主要有三条：

• 建立传统纹样公共版权数据库。由国家知识产权局或文化和旅游部牵头，将已知的传统纹样进行系统化整理和数字化存档，形态可参考「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的架构。数据库一旦建成，商标审查机关在审查含有纹样要素的商标申请时，就可以将其作为在先公共资源的参考依据。但这需要多部门协作和大量资金投入。
• 完善商标法中的「公共领域保留」条款。现行商标法第十一条规定，「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数量及其他特点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但传统纹样往往不落入这一范畴。如果要为传统纹样建立特殊的「公共文化标志不可注册」的例外条款，需要在立法层面论证——什么样的纹样算「传统」，需要经过多少年、有多少考古证据支撑。法律条文的精确性要求与文化的模糊边界天然存在张力。
• 借助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兜底保护。对于明显利用传统纹样制造「来源混淆」的行为，可以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原则性条款进行个案救济——但这显然无法阻止传统纹样被注册商标。

「使用权」与「所有权」的错位

茉莉奶白案引发的公众情绪，本质上是「文化使用权」与「法律所有权」之间的认知错位。

公众朴素地认为：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图案，应该属于所有人。商标法却说：谁先注册、谁先使用并获得市场知名度，谁就拥有法律上的专有权。

问题的核心在于：传统纹样在当代社会中的「创造者」已经消失——它们是集体创作、代代传承的结果。而商标法的逻辑基础是「创造性劳动应当获得法律保护」——当一个纹样的具体设计者已不可考，对该纹样的权利主张就无法落在任何一个具体的自然人或法人头上。

这恰恰是传统纹样保护的制度夹缝所在：没有创造者，就没有权利主体；没有权利主体，就没有防御能力。

法律界人士的回答现实而残酷——想以「源于中国传统纹样」为由宣告LV商标无效，极难。LV的菱形组合图案商标已注册40年，且被认定为驰名商标，法律效力十分稳固。即便其设计确实受到中国传统纹样启发，只要该纹样此前未被任何人注册为商标，LV的注册就不会因此被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