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一个已经离开学术圈的全职科普博主,开始逐条举报那些仍坐在权力核心的学者。他的名字叫"耿同学"——吉林大学生物学本科、硕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五年级肄业。他没有特殊的身份背书,没有体制内的保护伞,只有一种被同行评议系统辜负过后积累起来的、对学术造假方法的精准识别能力。
截至5月17日,他已经连续举报了多名持有"杰青"、"长江学者"头衔的资深学者。同济大学的院长被免职、专业技术岗位降两级、第一作者被解聘。南开大学和中山大学先后启动调查。但耿同学说,他手里还有5名杰青的造假证据,发表在Nature正刊和子刊上。
"编造者甚至没有花心思和时间去做一组随机数据,而是完全随心所欲地人为乱填。如果用心去编,其实我是看不出来的。"
—— 北京晚报记者安素素专访,2026-05-19
这句话值得反复阅读。因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造假本身——科研造假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存在。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已经离开学术圈的人,仅凭肉眼就能识破的数据造假,为什么在人才引进评审、项目审批、论文同行评议等一系列程序中——经过了整整一套制度的层层过滤——仍然一路绿灯?
精英系统的信任裂缝
"杰青"(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被视为中国科技人才梯队中的关键力量。"长江学者"是教育部面向高端人才设立的学术性、荣誉性称号。能获得其中任何一个头衔的人,都代表着国内同年龄段研究者中的顶尖水平。
但耿同学举报的论文,其数据编造程度已经不是"修饰数据"或"选择性呈现",而是完全随心所欲的乱填。这些论文刊发在Nature的正刊和子刊上——这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学术期刊平台。一篇经过顶级期刊同行评议论文的数据,能被一个离开学术圈的人肉眼识破,说明审查机制在三层(作者自查→导师/实验室审核→期刊同行评议)都未能发挥作用。
- 同济大学:被举报院长免职、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两级、第一作者被解聘(5月6日通报)
- 南开大学:启动调查(5月1日)
- 中山大学:启动调查(5月5日)
为什么是耿同学
北京晚报的这篇分析(5月19日发布,记者安素素)将耿同学的个体行为置于一个更大的结构性命题中考察:学术打假不需要特殊的身份和头衔,只需要直面权威的勇气和对学术能力的较真。耿同学不是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识假能力,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体制内的顾虑——一个博士肄业的全职科普博主,不需要担心得罪同行、影响项目申请、或者被学术圈排斥。
这种"无顾忌状态"反衬出学术界内部监督的乏力。文章指出,"耿同学举报的问题,本该在人才引进和成果评议环节就可以发现并纠错,为何一路绿灯?"答案指向了学术圈监督机制的三个结构性短板:
- 内部监督缺少力度——学院和研究室层面的自查形同虚设,学术委员会的制度设计缺乏独立性和实质性问责权力。
- 同行评议流于人情——审稿人和被审稿人之间的学术关系网络抵消了审查的严格性,顶级期刊也不例外。
- 系统对"大牛"的豁免惯性——头衔越高的学者,被质疑的门槛越高。"杰青"、"长江学者"这样的光环本身构成了审查的盲区,因为质疑它们意味着挑战整个评价体系。
学术圈不是造假共同体
"莫把学术圈当名利场,顶级的学者头衔不是护身符。"
—— 北京晚报
这一判断的严厉之处在于,它将学术圈从理想化的"知识共同体"拉回到了现实——当一个圈子里的成员普遍相互包庇、共享资源、回避严格审查时,这个圈子就从知识共同体滑向了利益共同体。耿同学的存在,恰好证明了知识共同体原则在局部仍有人坚守——但仅靠一个人的较真,不足以扭转整个系统的惯性。
文章在结尾提出了一个可操作的方向:与其等着被打假,不如自查自纠。对于耿同学提到的几所高校,秉持客观公正的治学态度、以行动坚守学术净土、对造假行为不推诿不护短,才是对学术生态真正负责任的态度。而更根本的,是让耿同学的"不可替代性"不再成立——当监督不再需要依赖局外人的勇气时,系统才算有了真正的自我纠错能力。
制度的裂缝:三条结构性启示
耿同学事件提供的不仅是学术圈的个案分析,更揭示了精英治理体系的三条普遍性裂缝:
第一,监督的外部化。当内部监督失效时,纠错功能就会转移到外部——而外部监督者往往需要付出更高的个人成本(耿同学博士肄业的背景意味着他已无学术前途可失去)。这验证了一个普遍的治理困境:制度越是依赖"英雄式个人"来纠错,制度的自我修复能力就越弱。
第二,头衔保护的逆向激励。"杰青"和"长江学者"本应是评价的终点——是对已有成就的确认。但当它们成为获取资源和豁免审查的通行证时,就产生了逆向激励:人们竞相追求这些头衔,不是因为学术卓越,而是为了获得那道"免查光环"。
第三,顶级期刊的信誉消耗。Nature作为全球最负盛名的学术期刊,其同行评议体系同样未能识破"随心所欲人为乱填"的数据。当顶级期刊也开始消耗自身累积的信誉资本时,整个学术评价的信息基础设施就在同步受损——因为它意味着"顶级发表"不再必然是"高质量研究"的可靠代理变量。
从个体打假到制度追问:浙江宣传的系统剖析
5月25日,浙江宣传发布了一篇深度分析,将耿同学事件从个体案例提升到学术治理结构层面。这篇官方媒体的系统性剖析,是事件发酵近一个月后最严厉的制度性追问,其核心命题是:学术大咖沦为"包工头"已经成为学术圈一大怪象。
学术大咖凭借「帽子」拿下大项目 → 没时间做,分包出去 → 结项后用手下人拼出的成果评更高职称、换更大「帽子」→ 回头圈更大项目 →「赢家通吃」的学术生态循环
文章拆解了三个制度性根源,每一个都指向了学术治理结构的设计缺陷:
评价唯「帽子」
科研项目的级别、数量和经费成为职称晋升和学科评估的"硬通货",学者只能忙于跑项目、搞包装,干不完就层层发包。"那些甘坐冷板凳、钻研真问题的学者反而可能被边缘化"——这指出了帽子体系的逆向选择效应:最终胜出的不是科研能力最强的人,而是项目管理能力最强的人。一个人的科研成就,被简化为他拥有多少顶「帽子」。
资源凭「圈子」
将人才的"帽子"与项目资源、学术话语权适度关联,初衷是发挥传帮带作用。但当帽子越大、项目越多、话语权越重走向极端,就形成学术生态的"马太效应"——年轻学者只能在"大佬"的盘子里分一杯羹,无法独立形成研究体系和方向。更隐蔽的伤害在于:即使有部分专家学者愿意亲自做研究,过多的形式报表、繁琐的行政事务也使其精力被切割成碎片,分散而非聚焦。
监督成「筛子」
浙江宣传最尖锐的追问是:此次学术打假靠的不是学术圈内部纠错与自我净化,而是一位"圈外"视频博主的网络曝光。"同行评议的审核把关、期刊编辑的学术底线、学术委员会的去哪儿了?公开公示是否常常流于形式?"——如果学术诚信只能靠专家学者的道德自律,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个"吹哨人",结果必然是"劣币驱逐良币"。
"学术大咖沦为包工头,已经成为学术圈一大怪象。"
"只有当学术不再是一门生意,师生之间回归更为纯粹的师承关系,我们的学术研究才能经得起社会各方的叩问以及时间的检验。"
这一分析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是停留在个体举报的是非判断上,而是将耿同学事件放置在"大咖—项目—分包—帽子"的制度循环中考察。至此,耿同学事件的分析维度从"个体勇气"扩展到了"制度批判"层面——既回答了"为什么耿同学能做到而制度做不到",也回答了"如何让耿同学的不可替代性不再成立"这一此前仅停留在原则层面的命题。
从北京晚报的"莫把学术圈当名利场"到浙江宣传的"学术大咖成包工头不该成潜规则",不到一周时间内,从市场化媒体到官方宣传体系,已经完成了从个案定性到制度反思的叙事跃迁。这既反映了事件影响的深化,也可能预示着相关政策调整的窗口正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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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北京晚报 · 安素素专访分析文章(2026-05-19 19:02)— 微博收集/2026-05-19.md
- 浙江宣传深度分析:学术大咖成包工头不该成潜规则(2026-05-25 17:49)— 微博收集/2026-05-25.m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