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个离开的人
2026年5月,路透社一篇长篇调查报道揭示了美国国务院在过去一年里的人事流失全景:约3000名员工离职,其中近半数被解雇,其余接受买断——本土员工规模缩减了约15%。这不是因预算压缩导致的自然减员,更像是一场有组织的制度性清理。
同一天,CNN的另一组数据给出了更具体的轮廓:250名职业外交官被裁、2000人主动离职、115个大使职位空缺、能源资源局全员裁撤。职业外交官在大使任命中的占比,从历史上57%至74%的正常范围,骤降至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约9%。
3000名员工离职 · 本土规模缩减15% · 250名职业外交官被裁 · 115个大使职位空缺 · 职业外交官任命占比从57%-74%降至9%
三万人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触目,但它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这些离开的人带走了什么。
职业外交官:一个正在消失的物种
美国大使分为两类:职业外交官和政治任命者。职业外交官以无党派立场为荣,通常拥有数十年跨届服务经验。政治任命者则多为竞选捐款人、前议员或总统的亲密盟友,可能几乎没有外交背景。
在近50年的历届美国政府中,职业外交官通常占大使任命人数的57%到74%。特朗普第二任期将这个比例压缩到了9%——这意味着历史上一度指导美国外交的机构专业知识,正在从决策链条的主体位置上被拔除。
路透社的调查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这不是自然更替,而是有意识的结构调整。圣诞节前一周,约30名职业大使被告知需在1月中旬前离任,大多毫无预警或解释。一些即将离任的大使私下称之为"周六夜大屠杀"——水门事件时期用来形容官员大规模解职的短语,在半个世纪后被重新激活。
这些被召回的大使虽然是在拜登任内派往现职,但曾服务于包括特朗普在内的多届政府。乌克兰特使布林克曾为五位总统效力,横跨民主党和共和党。其职业履历的广度,恰是系统性经验积累的体现——而后者正是被蓄意清除的对象。
特使共和国:外交权力的私人化转移
职业外交官被清除的同时,外交权力在向一个更小、更私人的圈子集中。
路透社发现,特朗普日益绕过大使馆,将敏感外交事务委托给特使。其中最突出的是他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并无正式政府头衔)和房地产开发商史蒂夫·维特科夫(毫无外交经验)。外国政府已经注意到这一变化:韩国官员绕过美国贸易谈判代表,直接与白宫幕僚长建立联系;日本则找到了软银创始人孙正义作为中间人——他是特朗普的高尔夫球友之一。
在伊朗战争前夕,库什纳和维特科夫于2026年2月底在日内瓦会见了伊朗官员。据参与讨论的欧洲官员透露,他们并未携带美国核问题专家同行。此前九个月间,特朗普政府已解雇至少六名伊朗核问题专家,其中包括跨届处理伊朗事务的职业外交官内特·斯旺森。
斯旺森曾协助落实奥巴马政府2015年与伊朗达成的核协议——一份高度技术性的文件,由众多外交官和专家团队共同起草。维特科夫曾在2025年4月致电邀请斯旺森重新参与与德黑兰的谈判。但数周过去,关于伊朗的会议迟迟未能召开。斯旺森说:"他手头事务繁多,既要处理乌克兰问题,又要应对加沙局势,我们根本插不上话。"不到两个月,斯旺森便因右翼网红在社交媒体上嘲讽其为"奥巴马时代的遗留人物"而被解雇。
一位欧洲高级外交官描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场景:在日内瓦谈判中,美国代表团难以理解不同铀浓缩阈值和伊朗核计划其他要素的技术细节,迫使欧洲官员进行解释。"连基本问题都搞不懂,还怎么谈判?"
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国务院本土员工规模缩减约15%;全球195个美国大使职位中有109个处于空缺状态;与伊朗接壤的七个国家中有五个、六个海湾国家中有四个,目前没有美国大使。
空心化的成本:不在数据,在功能
国务院空心化的直接成本不是在华盛顿的预算表上,而是在外交功能的实际履行中。
当特朗普发动伊朗战争时,这种外交存在感的削弱导致从该地区撤离美国人的行动陷入混乱。新任大使需要数月时间获得参议院确认、熟悉派驻国情况和建立人脉网络,而临时代办——在当前局面下负责多数使馆——缺乏大使级别的决策授权和对方国家的对等信任。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恰恰发生在特朗普同时裁撤能源资源局的时候。国务院的能源资源局是负责全球能源外交的专业部门——在霍尔木兹危机、石油供应链断裂和全球能源市场剧烈波动的背景下,这个部门的消失意味着美国在能源外交领域失去了专职应对能力。
特朗普通过接连不断的威胁——针对伊朗等敌对国家,以及丹麦、加拿大和北约等盟友——颠覆了外交常规。各国政府被迫权衡:公开回应是会缓和紧张局势,还是会让事态恶化。
2026年4月初,特朗普警告称伊朗的文明可能被摧毁。英国、法国和德国的官员起草了一份"措辞严厉"的联合声明——但最终决定不予发布。一位参与起草的外交官说:"我们原本以为,他每次那样叫嚣,最终都不会付诸行动。"欧洲官员认为美国与伊朗达成停火仍有可能,并担心公开谴责可能促使特朗普继续轰炸。他们选择了克制。
当天结束时,特朗普宣布了停火。
这一事件让许多美国盟友更加确信一个教训:面对特朗普最极端的威胁,沉默往往是最安全的回应。一些欧洲外交官将之称为"默克尔模式"——对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在特朗普首个任期内应对方式的致敬:默默承受挑衅而不公开回应,同时坚定捍卫国家利益。
日本执政党自民党议员、前外务大臣岩屋毅的表述或许最能代表盟友的普遍心态:"特朗普总统的言论不断变化,所以久而久之我们不再对每一条都作出反应。作出反应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回应。"
缩小的是国务院,放大的是不确定性
白宫内部的情况同样不乐观。路透社报道,由于特朗普缩减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规模,常规战略会议也随之取消,白宫官员只能四处搜寻有关外交政策的线索。工作人员在专用屏幕上保持特朗普的Truth Social推送页面开放,将他的帖子视为实时政策指令。
路透社的最新发现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随着美国职业外交官被解职或边缘化,外国政府表示他们不再依赖大使馆或正式渠道,而是围绕一个能直接接触总统的小圈子重新调整外交策略。这使得许多国家不得不依赖秘密渠道来应对这个信号愈发飘忽不定的超级大国。
这场空心化不是一次效率改革,不是预算削减导致的被动萎缩,而是有意识地用忠诚替代专业、用私人网络替代制度渠道——其后果不是国务院变小了,而是全球秩序中唯一超级大国的外交行为,正在从可预测的轨道上滑落。
非洲签证服务的大幅削减——空心化的最新操作化证据
2026年6月,特朗普政府继续系统性地推进移民紧缩政策,美国国务院计划在未来几周内大幅削减非洲签证处理能力。这一举措在政策层面完成了从「人员裁撤」到「功能移除」的操作化跃迁。
美国国务院将非洲近50个签证处理使领馆削减至20个「枢纽站点」——裁减幅度超过60%。非枢纽使领馆仅限美国公民护照更新、紧急领事服务及外交签证,不再处理普通外国人签证。
官方理由是所谓的「最有效部署纳税人资源」和「维持严格的签证安全审查标准」。但这一理由经不起推敲:集中审查人力资源到更少的站点,并不会增加审查精度,反而因为申请者被迫跨国务工(面临跨国旅行、住宿等额外负担)而形成事实上的「行政壁垒型移民限制」。
将这一举措嵌入此前记录的国务院空心化进程,可以看到从「量」到「质」的清晰递进:
- 第一阶段:人员裁撤——250名职业外交官被裁(CNN 5月17日报道)
- 第二阶段:机构消失——能源资源局全员裁撤(同上报道)
- 第三阶段:大使空缺——115个大使职位空缺(同上报道)
- 第四阶段:签证服务裁撤——非洲签证处理能力削减60%以上(6月2日新证据)
从「谁来做外交」到「谁当大使」再到「大使馆能做什么」,空心化的操作路径是从人到机构再到功能的三层递进。签证服务的削减,标志着国务院空心化从「量」的层面(人数减少)进入了「质」的层面(核心服务功能移除)。
在霍尔木兹危机、伊朗冲突和中东格局剧烈变动的背景下,这一举措的实际后果是:非洲国家在非洲联盟等区域性平台上与美国打交道时,面临更大的行政成本和外交障碍。考虑到非洲国家在联合国等多边场合的投票权重——2026年非洲集团在联合国拥有54票——削减签证服务与其说是「资源优化」,不如说是美国在系统性削弱自身与非洲大陆外交联系的能力。
美国大幅削减非洲签证服务:近50个签证使领馆削减至20个枢纽站点,裁减幅度超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