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圈活在平行宇宙——大众学术是怎么接过话筒的

「砖家」这两个字，最早出现在21世纪初。范勇鹏说，这个叫法本身就是一份诊断书——大学和科研机构追求规范化，追着追着就变成了精英化、建制化、空转，学术活动脱离土壤，大众开始质疑学者的公信力。他这期视频想回答的问题是：大众学术为什么崛起？

汪晖说的双重趋势：西方化赢了大半场

先看反面的条件，也就是体制内学术出了什么问题。范勇鹏先引了汪晖的一篇文章，把账算清楚：中国现代人文社科建立以来，一直有两条线在走，一条是学科规范向西方看齐，一条是探索人文学术的自主性。这两条线一直在拉扯，但几十年下来，赢的是前一条——学科分类、学术建制、理论方法、术语概念、学术规范，几乎全面向西方趋同，21世纪以后学术评价体系的西方化又加了一把火。

范勇鹏坦言自己年轻时也推动过这个方向，当时有当时的道理，规范化本身有价值，但代价是学术不接地气。

CSSCI 指标化生存：一年几十篇，行会自己评自己

最典型的产物是 CSSCI：模仿美国的 SSCI 建数据库，评职称、考核都要看发表数量，他管这叫「指标化生存」。学者为了凑指标，专挑好发表的选题，真正重要的现实问题反而没人碰。圈子也长成了行会的样子——有技术标准，批量生产，一年几十篇论文，然后行会自己定标准自己评，成了一个内循环。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离地

内循环的学术，病根有四条。

• 第一，根子不在中国现实。回答不了现实问题，跟大众天然疏离。
• 第二，利益越滚越大。为了垄断禁脔，学者拼命营造「学术高级感」——坚决不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问题讲明白反而成了忌讳。
• 第三，建制西方化走到深处。主流学者内心不认同中国的理论和现实，遇到问题总觉得「现实是错的」，话又不能讲太白，就把观点裹进繁琐概念里搞微言大义，忽悠群众。
• 第四，为创新而创新。人文社科哪来那么多创新？可课题、成果都要求创新，于是有人拿后现代主义搞碎片化研究，用反常识凸显价值。

为创新而创新那条，最该警惕

第四条里最值得警惕的，是跟着西方身份政治和「国际学术指挥棒」走的那批人，专门做少数群体、边缘视角，范勇鹏认为这已经可以上升到国家安全和意识形态安全的高度，主张认真考虑出台外国资助法案。这类研究为了显得自己重要，刻意突出矛盾、制造分裂——今天互联网上的很多对立，跟学术圈脱不开干系。他还点名北师大等学校有学者在小学生里推性意识教育、身份政治教育，直说「非常可恶」。

破五唯破了多年，文献转圈圈还在

再往下是五唯。中央一直要破五唯，但唯帽子、唯课题的指挥棒还在，学者热衷于在文献里转圈圈，炮制空对空的论文。发论文这件事被玩出了两面：一面极难，穷经皓首、句句不离出处，大量学者把青春耗在读文献上，连书都不读了，研究生被训练成功利化读文献，脑子里装了一整套话术，对具体领域却一无所知，范勇鹏形容像「悬丝诊脉」；另一面又极容易，从文献到文献，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循环论证也没人说得清谁对谁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他亲历过主编明说「必须造几个生僻词才给发表」，黑话套话因此盛行。他称之为「术语拜物教」：学术成果变成圈内秘传知识，既挡住公共传播，又掩盖思想贫乏。白话文运动好不容易打破的语言壁垒，被这套话语重新砌了起来。

「你文章写的不错，但用的词汇语言太平实了，必须造几个比较怪的词儿，才可以给你发表。」

—— 某期刊主编的原话

AI 一来，从文献到文献的论文先破产

AI 在这里反而成了好事：从文献到文献的论文，基本被 AI 宣布破产。未来的路要么是一流思想家提供原创思想，要么给 AI 打工、跑腿。AI 还不能像传感器那样直接从现实获取信息，所以人在这方面还有价值。

繁荣是表象：学术圈活在平行宇宙

把反面条件收拢起来看：体制内学术有稳定的资金、完备的科研设施、从上到下的制度建制，还有一大把评价话语权，由此形成相对封闭的知识生产链条，人在里面结成江湖。它对体制外的学术力量是封闭的、拒绝的，传播效率低，受众面窄，创新活力不足。表面的繁荣底下是严重的供给不足——老百姓关心的问题，大量没人研究；群众的困惑，大量没人解读。在某些领域，体制内学术跟真实的社会生活就像活在平行宇宙里。

老百姓把话筒拿过来：四个条件凑齐了

正面的条件，是大众学术兴起的土壤。

• 第一条是生产力。生活水平提高了，大量人口有余力关注世界、思考理论。很多「业余人士」的水平相当专业，范勇鹏说自己也常收到民科来信，大多不靠谱，但确实有思考深刻的，只是模式不被传统学术接受，他想推荐都找不到门路。
• 第二条是转型期的知识需求。996、躺平、算法困局、平台资本、AI 就业冲击、学区房、老龄化少子化、彩礼、订婚强奸、小红书对账、China Maxing……体制内学术对这些问题要么滞后、要么疏离、要么做得偏（「还不如不做」），供需错配给了大众学术用武之地。
• 第三条是新兴载体。知乎、B站、豆瓣、微信短视频，长出了一个开放协作的知识创新生态。
• 第四条是工具。科学是分科的，社会问题不分科——中国传统学术本来也不分科，经史子集、六艺都是打通的；分科训练培养专业技能，也限制了全面看问题。过去几十年理工农医攒下大量高水平人才，学科之间开始溢出，汇成一个「大池子」，谁都能对别的学科插一嘴；数据获取便利、分析工具平民化、AI 加持，学术参与的门槛被拆掉了。

正反两方面的原因放在一起，结论就清楚了：体制内学术的僵化把话筒让了出去，社会条件又把话筒递到了普通人手里——大众学术就这么崛起了。